对话左右、超级斩、椅子乐团……“乐夏”里的城市乐队地图

娱乐独角兽 2020-09-12 22:09:18

文 | 袁佳琦

四年后,站在《乐队的夏天2》的竞演舞台上,五条人将会想到2016年在广州鹭江排练室二楼的某个潮湿下午:月租一千块钱、隔音很差的排练室隔断,似乎来一阵风就会垮掉的铁皮屋顶,只要隔壁那支刚成立的重型乐队一开始排练,仁科和阿茂就只能点支烟歇着。

“我们就是隔壁那支乐队”,见到HyperSlash超级斩的时候,乐夏刚播出第一期,五条人和超级斩正在成为热门检索词,两支乐队以“塑料味儿”、“宅核”等新鲜名词,冲撞了大众关于乐队风格的传统认知。

大雨天这里的天花板会漏水,房顶会塌方。一次刮大风,旁边医院有东西下来把房顶砸穿,全部器材泡在水里,开门的瞬间整个房间堪称泥石流。但“威胁到人身安全是小事情,没有比穷更可怕的事情”,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在鹭江排练室拆迁后,超级斩不得不花费更多钱去租了另外一间假隔音排练房。

2008年,左右乐队巡演到广州,在喜窝酒吧演出那晚,不大的台子下面站着当时刚上大学、还不太会弹吉他的超级斩吉他手文件夹。那一夜,台上的演出刷新了他对重型音乐的认知:耳目一新的台风,“没见过有人能这样弹琴”。文件夹之后不断把这支乐队安利给广东工业大学的师弟师妹,包括几年后入学的主唱酸和贝斯元帅。

这一年也是左右乐队组建的第4年,站在广州的演出舞台上,这里的现场氛围同样令他们印象深刻,主唱朋克(张顾卫)回忆:那时的广州乐队都太猛了,现场玩的人也特别疯狂,还记得有人跳水时被人从空中踹了一脚,下来脸着地,起来接着躁。

在超级斩刚成立的2016年,“草东没有派对Livehouse演出一票难求”事件似乎扭开了台团北上的阀门,越来越多年轻人们被南方乐队独立流行、盯鞋自赏、城市迷幻的音乐风格吸引,有业内人士称之为“南方浪潮”。于是2020年的乐夏,我们看到,相较于猛烈直接的重型乐队,节目中听起来最缺少“攻击性”的椅子乐团成为了一把柔软利刃,用自在慵懒又和煦的风格冲进了乐夏的TOP10。

台湾乐队较少出现在内地综艺舞台上,对于性格内敛的椅子乐团来说,是一个在焦虑中为乐迷制造惊喜的过程。对于乐队文化而言,这是一次南方浪潮的主流落地。

无论是老炮儿乐队、中生代乐队、还是新生代乐队,无论是台湾、广州还是北京,无论是重型回温还是南方浪潮来临,从不同土壤生长起来的乐队们,被这样一档具备娱乐属性的综艺节目卷入到一套竞演体系中来,接受来自大众、乐评人、以及各个维度的审美评判。

县城摇滚、宅核、金属乐、Dream pop,在镜头里重逢

县城摇滚、方言民谣,在独特的音乐风格背后,五条人在乐夏的关键字似乎是:Drama。被风刮起的橘色塑料袋随着舞台的大幕升起又落下整整三次,不变的是仁科和阿茂二人脚踩红色塑料拖鞋,一个像毕赣电影走出的柔情黑道大哥,一个放下巨大手风琴后双手动作永不止息。对于五条人来说,似乎反反复复的复活淘汰中完成了传递自我音乐价值的使命。

对于“宅核”风格的超级斩而言,他们的关键字似乎是“正名”,是一次对观众接受度与圈层融合的挑战。他们首次亮相便掀起阵阵波澜,《Monopoly》的嘶吼唱腔搭配中二风十足的舞台表现力,往往让演出现场的大众乐迷区们格外亢奋,对于一支重型乐队来说,超级斩获得了预料之外的高分数。也在节目播出后,收到了两极分化的评论。

为了让大众更快get到超级斩的风格,文件夹提出了“宅核”的概念。乐队在节目里的一次次比赛里极速成长着,从第一期的亮相到改编赛,再到合作赛。主唱酸介绍,来参加节目前,一些广州的乐队前辈会给他们送上“为广州争光”的寄托,乐迷们也会觉得欣喜:这种音乐第一次被带到这样的大众平台上面。

对于椅子乐团来说,关键字也许是“挑战”。一面是内敛的三人组在内地平台的适应过程,另一面是疫情让台湾乐团登上内地舞台变得步履维艰。去年在一个音乐节上与导演组接洽后,椅子乐团今年就一直在为乐夏做准备,疫情暴发期,原本在3月的美澳巡演最终缩为美国的一场live station路演。他们在5月16日来到北京,隔离了整21天,在酒店房间连线做运动、写歌、为新专辑做准备、为乐夏节目演出歌曲排练,直到6月节目第一次录制。

椅子乐团的第一场演出是他们的热门歌曲《Rollin’ on》,舞美如同教堂里的玻璃彩色花窗,三个人头顶洒下密集的黄色光束,像他们的音乐风格一样,是入口即溶的餐后甜点。

左右乐队的关键字可能是“审视”,作为一支15年的老炮儿重型乐队,他们对这样一档面向大众市场的乐队类综艺显然有更多的发言权。

作为国内为数不多的乐队综艺节目的常客,左右乐队在2018年参加了《超级乐队》《中国乐队》两档乐队节目,这是两档并未能引起太多市场反馈的记录式节目。乐夏第一季播出后,不少朋友来问左右乐队怎么没上乐夏,包括吉他手娄鑫磊在美国的发小,这他让感受到,在认知范围的层面,《乐队的夏天》一下和之前的节目拉开了距离。

以往国内乐队类综艺为了突出尊重与公平,往往不按照维度评判乐队,采用记录式的方式呈现。而乐夏的舞台则在比赛性质下,除了常规的作品展示,突出乐队的人物性格、用作品展现思想,能够从各种维度来诠释一支乐队的魅力,并且用观众喜好的维度来角逐出最强乐队,这样的竞技性自然也屡屡引发大众议题的探讨,这在第二季节目更迅速的淘汰效率下观众为淘汰乐队的屡抱不平中便可见端倪。

摇滚中心、小镇文化、南方浪潮,从一座城市开始

从八十年代的港台金曲、到九十年代通过打口带在内地流传的的欧美摇滚乐,再到经过各类文化与演变后诞生的新浪潮,90、00年代成立的国内摇滚乐队都不同程度的受到这些音乐文化的影响,而摇滚乐作为一种具备一定地域属性的文化,又在不同的城市发展出了不同的样貌。

对于2005年成立的左右乐队而言,成员们的乐队启蒙堪称80、90年代国内摇滚乐的文化缩影。90年代,Beyond、古惑仔系列是在南方听起来特别摇滚的音乐,左右乐队主唱朋克、吉他郑仕伟、娄鑫磊都受其影响。

2000年在北京上初中的朋克,从Beyond听到《无聊军队》——90年代末活跃在北京五道口嚎叫俱乐部和开心乐园Livehouse的几支朋克乐队的总称。听扭曲机器、夜叉、AK这些比较猛的音乐。真正玩乐队是在2003年,朋克在深圳组建了第一支乐队炸裂玩偶,这支乐队由膀胱炸裂和垂死的玩偶两支乐队拼在一起,受Korn影响很大。朋克还记得,那时候深圳的大学、酒吧都对乐队比较支持,愿意拿出周末下午的时间给乐队免费使用场地。

成长于东北吉林的鼓手陈军宏则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五六年级的时候,听黑豹、窦唯、唐朝乐队,一次陈军宏看完现场就“疯了”。1999年陈军宏到长春学打鼓,后来组建了一支叫制度瓦解的乐队,成为长春最早一波的重型乐队,那时候的长春没什么摇滚氛围,堪称摇滚荒漠,弄演出要自己花钱办,也没多少人,有演出机会已经很难得,演出通常是在酒吧夜场结束的后半夜,或者夜场开始前的下午,台下观众几十人,大部分是大学生。后来,这座工业城市在2005年前后诞生了一些知名工业金属乐队如萨满乐队。

同为重工业城市的山东淄博是吉他娄鑫磊的故乡。娄鑫磊回忆,那时候淄博乐队大多玩重金属,甚至五区三县都分为不同音乐风格,有玩极端死亡金属的、有玩鞭挞金属的。也走出了不少音乐人如谢天笑,且“盛产”贝斯手,包括鲍家街43号贝斯手王磊、龙神道主唱贝斯国囝、逃跑计划贝斯手小刚、舌头乐队贝斯小飞等前辈。

2001、2002年的时候,娄鑫磊所在的县城,小学到初中拿吉他的小孩,上手就是《循环的太阳》《昨天晚上我怎么死了》。一个指弹的老师教,一地小孩坐着小马扎齐奏谢天笑,场面尤为壮观。

娄鑫磊从小喜欢Rock star,Guitar hero,初中一年级,Beyond1993年演唱会上,黄贯中走弹《真的爱你》的吉他solo给娄鑫磊带来冲击,后来在朋友的一张音乐合辑里,娄鑫磊接触到Metallica、ACDC、Guns N' Roses、Cinderella等老炮儿乐队,他开始意识到,这种音乐是百花齐放的。

同样深受Metallica感染的是左右乐队的另一位吉他郑仕伟,充满金属质感的失真音色让郑仕伟大开眼界, “怎么音乐还可以这样弄”。2003年,郑仕伟在深圳认识了朋克,两个人动身去北京玩乐队。

00年代初,广州、香港的乐队氛围特别燥,也诞生了一批代表性的重型乐队如荔枝王、Co2、吹波糖、六道母、杀虫水。而“近邻”深圳却是摇滚沙漠,大部分乐队玩copy,流行,摇滚乐只占了很小的比例。

2001年在广州成立的核队杀虫水的鼓手技安,如今在乐夏舞台上帮超级斩打鼓。事实上,在超级斩成立初期,广州的音乐前辈们提供给新人乐队很多帮助,包括借排练室、邀请他们一起演出等等。超级斩也在一场一场的演出中积累乐迷,密集的时候,乐队差不多一周能有一场演出。

在大学多、氛围浓郁、接触新鲜文化快速猛烈的广州市,这样的氛围为新人乐队提供了不小的帮助,据广州日系摇滚乐队RhodoNite主唱王舜禾介绍,广州青年音乐联盟会组织很多演出,而且都是大规模的Livehouse和音乐节,这些机会给了和自己一样的年轻人们很大的帮助。

玩乐队的音乐人们大多活跃在两个场所:排练房和巡演现场。每一座拥有音乐文化积淀的城市都有着相应文化地标,对于核都广州来说,这个地标是排练房。鹭江排练房由鹭江商贸中心二楼大排档改造而成,七八个隔间,对面是城中村,附近是广州美术学院、中山大学,楼下是商贸城,水果店和超级斩最喜欢的涵江美食大排档。这里走为许多广州乐队如五条人、超级斩、梅卡德尔留下了难忘回忆。在鹭江排练房之前,一个更为历史积淀的地标是旧band村。

而在巡演城市喜好度排名的层面上,在娱乐独角兽对数支乐队的访问中,大部分乐手们都表示巡演最喜欢的城市之一是广州,某些大众认知中的冷门城市似乎具有天然吸引力,比如投票排行第二名南宁。

诞生了海龟先生乐队的南宁艺术学院的后门曾是Livehouse、唱片店等音乐文化场的所聚集地,知名艺术文化聚集地。

2018年,超级斩带着自己的作品开启了首次省外巡演,在摇滚之都西安,开场前已售票数还停留在个位数,而到了南宁,几乎是暴涨的感觉,“现场的观众好像都知道我们的作品要怎么玩,大家很容易就接受了我们的音乐。”主唱酸介绍道,互动性很强,无论是应援类、舞蹈类还是pogo,乐迷们都很沉浸在这个氛围里,超级斩对南宁HOPE LIVE的感觉特别好。

这几年一直把重心放在外地演出上的左右乐队同样有这样的感受,第一个浮现在娄鑫磊脑中的城市是南宁。除了美味的海鲜之外,当地乐迷的眼神似乎就能够告诉你:他们与你心灵相通。左右乐队经纪人嗡嗡也表示,选择巡演城市的时候,会有一个心照不宣。做乐队选城市巡演就是要选这些地方的,比如西安、成都、武汉、重庆。

对于2010年就相识于吉他社的椅子乐团来说,为了“给自己留个纪念”,他们在2016年大学毕业发行了第一张专辑《Cheers! Land》,并入围金音创作奖“最佳新人(团)奖”、“最佳民谣专辑”和“最佳民谣专辑奖”,2018年,椅子乐团与音乐制作人黄荣毅合作,打造了第二张专辑《Lovely Sunday乐芙莉圣代》,黄荣毅后来成为他们的经纪人。

1976、伍佰&chinablue、五月天,台湾的乐队文化不断在时间轴上往前递进,据咏靖介绍,台湾的重型文化基本集中在台中,最主流的乐队文化集中在台北,但整体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分别。去年,椅子乐团内地巡演了15座城市,据咏靖介绍,来到内地,椅子乐团的听众反而比在台湾还要热情。仲颖也表示,不同的城市氛围有不小的差距,比如在成都,台下的乐迷们热情到“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而上海和台北的现场氛围比较相似,大家会去专心的听音乐。

网感、争议、代言,从主流市场“路过”

去年接受采访时,节目制作人牟頔曾向娱乐独角兽分享过节目第一季策划过程中的一组数据:全中国数得上名字的乐队约有2000支;能检索到音乐、视频等网络资料的约有1000多支;而进入到《乐队的夏天》节目库内的约有不到300支;再进一步筛选完毕后便剩下第一季的31支乐队。

相较于去年第一季节目,节目有了品质与声量,第二季自然吸引来了更多优秀的乐队。但对于音乐市场而言,相较于提供给乐队们一个不错的曝光平台,更重要的意义是带来行业议题,引发大众讨论。

在这背后,一方面是乐夏的影响力和乐队属性的多元吸引到更多非圈层受众的关注,形成主流圈层与乐队圈层的双向反哺,另一方面,节目让更多优秀的乐队开始被看到,并推动他们乐队在主流市场“路过”。

从《日常的镜头》到《建议是看开点》,都是明星vlog的常用bgm,在椅子乐团来到乐夏之前,不少听众只听过他们的音乐,放在当代互联网语境里,椅子乐团是歌红人不红的典型。来到节目之后,不少听众会觉得恍然,原来自己一直听的音乐作品是来自一支名为椅子的乐队。

在上期节目播出后,椅子乐团与合作嘉宾刘维演出了《Tonight we'll be fine》,为椅子乐团制造了“距离热搜最近的一次”机会。乐评人丁太升发博直指刘维为“综艺混子”,随后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事实上,乐夏的平台的确为行业提供了不少关于大众市场与独立音乐的辩题素材,尤其是围绕乐评人层面,关于大众审美与专业审美的交锋,比如两支以曾参加选秀节目并具备一定知名度的主唱为核心的乐团白日梦症候群、遗忘俱乐部引发的激烈讨论。

节目仍在继续,今晚的改编赛中,Top10乐队两两合作,椅子乐团将与达达乐队带来改编版《追光者》,超级斩将与HAYA乐团带来《千年等一回》。已经离开舞台的左右乐队则按照原定轨迹踏上了巡演之旅,坚定着用“一个足球队”人数的编制,把音乐现场还原度达到高水准的决心。

能够感觉到节目想要在大众圈层引发更多讨论度,于是《爱情买卖》《追光者》《少年》等互联网热歌陆续出现在节目的改编舞台上。

乐夏撕开了大众圈层与乐队文化的豁口,也改变了一些乐队的生长轨迹。无论在两年前的中国大陆还是在如今的台湾,会消费乐队文化的始终局限在乐迷圈层,并没有出现一个契机来“破圈”。节目播出后,乐队们也迎来了不小的改变。频频登陆各类直播间的五条人,被选中成为节目赞助商代言人的超级斩,终于不再是“歌红人不红”的椅子乐团,以及颠覆了大众眼中金属硬汉标签的左右乐队

这样的节目正在成为主流审美与独立音乐的交流方式。无论是倒逼乐队“练习生般”加速点燃创作欲望,还是接受“花式合作”新的挑战,抑或屡屡出现的乐评人争议,往往都会成为行业“议题”,乐夏不仅催化了国内音乐听众在乐队类型音乐的审美引导,也撬开了与大众市场的讨论切口。

乐队前浪激发后浪,后浪引领新的风向,制造更加崭新的浪潮,总有新的浪花正在翻滚而来,更年轻的音乐人们不断掀起更加崭新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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