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口就是相声:天津话为嘛这么“哏儿”?

诸葛点焊 2020-11-27 23:05:03

天津话又“出圈”了。

只要有时事热点,总是少不了“天津话”的全新解读。这不,先是出了个天津话版的“凡尔赛文学”,又出来个“天津话怒怼凡尔赛文学”,听起来如同相声一般。

“天津话rap-怒怼凡尔赛文学”视频截图 来源:bilibili弹幕视频网

东北话说起来像演小品,天津话说出来像演相声。走在天津街头,听两个本地人聊天,甩出来的包袱、说出来的段子,几乎都自成一派。天津话,为何如此与众不同?介到底似为嘛呢?

天津,一座“方言岛”

“天津与北京距离不过二百里,为什么语言差别那么大?”曾有人这样向生于天津的作家冯骥才发问。

天津话不仅与北京话不同,就是与它周围的郊县方言也有很大区别。冯骥才曾这样归结其中的原因:

在语言学中,这叫方言岛现象。

方言岛的形成必定有一个极特殊的原因。如果结论式地说明天津方言岛的来源,便是明代朱棣“燕王扫北”时,从安徽宿州市一带招募士兵而带来的安徽方言。仔细咀嚼起来,安徽话与天津话确有几分同音同调。

我们今天所指的天津话,是流行于天津市区、塘沽城区及周边地区的方言,一般来说,是以天津市内六区(和平、河西、河东、河北、南开、红桥)及西郊和南郊一部分、东郊小部分和塘沽城区(大沽、新城、塘沽、于家堡、邓善沽等沿海河两岸地区)本土城市居民所使用的语言。

从范围上来看,处在周边静海话、武清话、蓟县话、宁河话等冀鲁官话和北京官话方言的包围下,俨然就是一座“孤岛”。

天津话、武清话、静海话分布图(图片:云景魁、汪寿顺《天津话形成初探》)

关于天津话的起源,至今没有一个明确定论,具体来看有三种说法,分别是——静海说:天津话是由静海话在声调发生演变之后而逐步形成的;

山西说:不少天津人都听老人讲,祖上在山西洪洞大槐树村,而根据有关资料,也确实发现天津许多早期人物籍贯是山西,因此山西移民的记载,使得一些人相信天津话来自山西;安徽说:认为天津人是“燕王扫北”时从江淮一带移来的,因此天津话来源于苏、皖。

目前,“安徽说”占据主流。持这一说法的学者就是“天津方言岛”之说的提出者李世瑜,也即天津话不是由周边的方言演变而成,而是被周边相似方言包围的,像孤岛一样的独立方言区。

以阴平的低降作为判定天津话的标准,李世瑜发现,天津话与周边方言的同言线与现在天津市的行政管辖区界并不一致,同言线所围成的范围大致是一个尖朝底的倒置等腰三角形,左上的顶点是西边的曹庄子,从这里一直向东沿津浦铁路线到东边的徐庄子、赵庄子,再向南经张贵庄、芦庄子、北马集和南马集一直最南到底部的顶点大韩庄,再向西北经大芦北口、卞庄、邢庄子再回到曹庄子。

该方言岛东北的方言(如宁河话)属于向冀鲁官话过渡的方言,西北的方言(如武清话)向北京官话过渡,西南和东南则属属于冀鲁官话的静海话,天津话地区被冀鲁官话与北京官话包围。

辅仁大学同学照,中间为历史学家、社会学家李世瑜和夫人单启新。李世瑜毕业于辅仁大学社会学系

李世瑜和韩根东认为,朱元璋称帝后,仿效古人,封了许多藩王。四子朱棣握有重兵,且屡建战功,故遭朱元璋忌惮。

为了削弱他的实力,洪武三年,朱元璋封他为燕王,让他带领大批老弱残兵到北京、天津一带戍边。当时募兵的标准是“弱冠不挑,而立不去,天命之年随军去”,意思是说,随燕王扫北的人,二三十岁的人都不许去,只许五十岁左右的人去。

无疑,这些人都是有家小的,就是说,燕王确实从固镇一带地区招募了很多士兵,带着家属开赴北方。

明朝永乐至崇祯年间天津右卫军官籍贯统计表(图片:曾晓渝:《天津话源流焦点问题再探讨》)

这种说法得到了历史资料的印证,《中国明朝档案总汇》中,详细记载了嘉靖末年天津右卫百户以上军官姓名及籍贯目录表,以及明朝二百多年间天津右卫各代世袭军官的姓名籍贯。

学者曾晓渝据此发现,嘉靖末年同代91位军官,46%来自今天的苏皖两省,而历代世袭军官总数681位中,41%来自苏皖,两种计算的结果比例差别不大,平均43.5%,可见天津右卫在明代二百多年间一直稳定驻扎在天津卫,而到了清朝,以康熙三年为例,在所记载的281位军官中,来自苏皖的有41%。

燕王扫北前后,苏皖地区不断有移民到天津地区,江淮人逐渐占据压倒性优势,由此确立了天津方言岛。从山西或其他地方移民天津的人,由于不是大批的,无论用的什么方言,也基本被同化。

在基本确定了天津话的来源,李世瑜还期待弄清楚天津话的“母方言”来自哪里。他当时有几条线索——第一条线索:80年代,“凤阳杂技团”到天津表演,讲解员说的完全是“天津话”,李世瑜以为是临时雇用的天津人来当讲解员。

表演结束后,他和演员谈话,才发现,他们的口音和讲解员差不多,他们说的就是自己的家乡话。李世瑜联想到,天津西于庄有一种民间舞蹈——花鼓,他们的唱词、鼓点、舞蹈、服饰都是从凤阳来的。听黄梅戏的时候,也常常感觉道白很像天津话。

第二条线索:一次他从合肥乘车南下,列车员说的都是“天津话”。李世瑜以为这是天津列车段的乘务员调到淮南铁路段的。经询问后,才知道他们说的也是家乡话。

一位在徐州工作的天津人告诉他,徐州话和天津话差不多,只要动几个音就可以了。

凡此种种,都让李世瑜意识到,天津方言的“母方言”很可能与苏北、皖北一带有关,特别是以凤阳为中心的地带,当年燕王扫北时所带的兵可能就是从这里招募的,后来在天津定居下来。

凤阳花鼓

对此,李世瑜自1986年9月开始了寻访工作,他在蚌埠下车,先调查了蚌埠方言,边听边录音边研究,结果令人失望。

因为除了它的阴平(一声)也读低平调之外,其他的音调都与天津话有差距,尤其保存了许多入声字,而天津话是没有入声字的。如果加快语流速度,他们便有听不懂的地方了。

到了凤阳,发现那里的方言不像杂技团的成员那样,而是和蚌埠基本相同,可能是杂技团的人并非都是凤阳人的缘故。与此同时,李世瑜发现,凤阳南部和北部的方言还有差异,南部入声字更多一些。他又调查了凤阳附近的临淮和留埠,结果也是一样。抵达淮安后,同样是一无所获,李世瑜的线索一下子断了。凤阳和淮安是天津方言“母方言”的推断,被事实否定了。

绕着高邮湖、洪泽湖地区跑了一圈之后,天津方言的“母方言”似乎还在云里雾中。李世瑜决定再到安庆寻访。在从徐州乘火车前往安庆的途中,他有了出人意料的收获,这个收获成为李世瑜寻访成功的决定性因素。

当时,火车上很拥挤,李世瑜和很多人一样是“站票”。火车过了宿州后,李世瑜身边的两个人因为抢座吵了起来。一口纯正的天津话,从两个人嘴里甩出来。

李世瑜以为碰到了老乡,便劝起架来,“都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别吵了。”抢座的人眼眉一立:“嘛!嘛出门在外!我,我就这儿的。”

就是这句话,令李世瑜大喜过望,他跟着这两个人下车,这一站叫固镇,在蚌埠北48公里处。

一到固镇火车站,李世瑜以为回到了天津,充斥双耳的统统是他从小听到大、说到大的天津话。车站的茶摊前,一位老掌柜和他们搭起了话,一种“共同语言”让他们相谈甚欢。至今李世瑜的录音带里还留存着这样一段精彩的对话。

“两位同志,你们哪儿人哪?”

“您听我们是哪的人?”

老人迟疑了一下:“听你们的口音是本地人,可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啊?”

原来,固镇来来往往的人都要经过这个火车站,老掌柜差不多都认识。

老掌柜告诉李世瑜,固镇隶属于宿州,李世瑜在宿州调查数月,最终认为天津的“母方言”来自以宿州为中心的广大的江淮平原。

天津话为什么这么“哏儿”

天津是移民城市,古代有移民军屯驻扎,近代则成为京城失势之人的“避风港”,例如溥仪、梁启超等等。现当代天津文化名人,也有很多来自外地,如曹禺、来新夏、冯骥才等等。

天津静园,初名乾园,为北洋政府驻日公使陆宗舆宅邸,1929-1931年,末代皇帝溥仪于此居住,更名“静园”

就拿大家熟悉的冯骥才来说,他本不是天津人,其父四岁时随爷爷离开世代生息的宁波,来津务商。

冯骥才生在天津法租界,长在英租界,他曾写道:“即使是明代永乐三年建城之前,天津也只有地上的泥土疙瘩不是外来的,只要是活的东西就是外来的——比方海河里的水,也是从南边、西边和北边远远流进来的。

这是说天津人对天下新鲜的事看多了,不单眼睛,连耳朵都见过世面,早早听惯了南来北往带来的奇腔怪调的乡音。”在租界里生活时,学校推广的都是国语(普通话),“人们以讲国语为荣,避讳说又土又侉的天津话。”那时候,“讲国语的租界和说天津话的老城那边俨然是互不往来的两个世界。”也就形成了“说天津话的天津”和“不说天津话的天津”,是为“两个天津”。

天津五大道老建筑。早期五大道的小洋楼多为开辟租界的外国人居住

冯骥才曾在作品中形容天津话“又土又侉”,这种特点在今天看来就很“哏儿”了。

东北有小品,天津有相声。东北小品将东北人的幽默性格带向全国,天津相声则令天津话“逗乐”全国。人们耳熟能详的相声演员,比如马三立、侯宝林、常宝华、郭德纲等等,都来自天津。

马三立与王凤山在演出中。马三立是天津人,被誉为“相声泰斗”

究其原因,天津是个码头城市,“九河下梢天津卫”,三教九流在此云集,孕育出了独特的市井文化,这是相声的群众基础。

来自不同地区的人们带来了不同地区的文化,将形形色色的文化习俗和生存理念植入天津文化的土壤之中,并在相互间的碰撞与磨合中实现交融,从而形成了天津文化的流动性与包容性并存的基本形态。

天津底层市民大多生活贫苦,却以自身的市井文化品格,构成了天津的俗文化特质。

同时,天津特殊的文化氛围和地理位置,使之成为晚清、民国仕途失意的官僚们最理想的寄居之地。这些官僚的寄居与“俗文化”形成合力,赋予天津文化以声色犬马的消费性特质。天津包容开放,市井之中多奇事,又给相声提供了绝佳的素材,衣食住行、家长里短从市民中来,相声的生产与消费过程都与市民文化紧密相连。因此,作为近代中国市民文化之范本的天津,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相声艺术宝地。在天津,不只是相声演员能说会道,普通的天津人也很能说,这同样与这座城市几百年来码头文化、商业文化的影响密不可分,作为出入山海关、沿运河南下的必经之地,天津自古南来北往的客商不断,而天津人为促成交易自然会与他们攀谈,久而久之天津人变得能说会道。天津人的幽默,大多源自语言口头表达上的内容,极尽讽刺之事,这同样也是相声制造包袱的基础。

动漫《你的名字》,在天津会变成“你叫嘛”,问候中带着一丝质问

天津话的“哏儿”,集中表现在其与普通话语音的不同上,去过天津的朋友,都很难摆脱天津话那种独特的“音调”影响,尤其是天津话的三字组,连读变调错综复杂,特别是连读变调的方向上,也就是说,三字组中前两个先变调,还是后两个先变调,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律可以解释。

对这一现象,现有的语言学理论显得无能为力,甚至有学者将这种现象称为“天津话连读变调之谜”。

抛开这种学术问题不谈,简单来说,你可以找一位天津朋友,让他讲两句天津话,随后你去试图模仿,并以自己理解的天津话音调去说一段话,最终你的天津朋友基本会说“你这不正宗”,但到底怎么才是正宗,就如同南方人学不会北京话中的儿化音一样,外地人也学不来正宗的天津话。

掌握了口语词汇还只是基础,天津话的语音语调真的很难学

或许,“学不会”的方言,才是真正的方言,它是专属一个地区的居民,是记忆,是实践,也是乡愁。

参考资料:

冯骥才:《指指点点说津门》

鲍国华:《天津〈大公报〉载相声史料简释》

曾晓渝:《天津话源流焦点问题再探讨》

曾晓渝:《论天津话的源流》

马秋武:《再论“天津话连读变调之谜”》

天津青年报:《哪儿是天津话的根?》

天津人:《天津人和东北人,谁的嘴更厉害?》

0 评论: 0 阅读: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