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美食,从奢望到习以为常

三度角 2021-04-01 18:33:36

何为美食?价格不菲的山珍海味是美食,便宜的街边小吃也是美食。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美食。它无贵贱之分,只要自己喜欢就行。今天我所说的美食就是一种曾经被很多人奢望而今又走向千家万户餐桌的食物——卷子。

卷子, 这种叫法带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就像父母呼唤儿女时吆喝的小名儿一样,让人倍感亲切。蒸卷子和面时,方向都是往里卷着跐。跐好后把面团放在案子上,把面搓成条状,然后从两边儿向里卷,像一幅卷轴一样。最后用菜刀切成一个个方形的面块儿,这样蒸出来的卷子是一层一层的,吃起来有嚼头,而且越嚼越香,还带点儿甜味哩!

小时候村里还有生产队,一家老小靠挣工分,分粮吃饭。忙碌了一年,分到的小麦磨出的面粉也仅仅够过年的时候吃顿饺子和蒸锅卷子。平日里饭桌上的主角儿是饼子和晒又。在那些粗茶淡饭的日子里,我对卷子却有着丰富的记忆。

每每吃饭,浅子里装着黄黄的饼子和红红的晒又,在红黄之间总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卷子,就那么一个,骄傲地躺在那儿。吃饭时,父母绝不会拿,哥哥姐姐也不会去拿,因为吃卷子是我一个人的专利。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父母就用这种方式给予了我最大限度的宠爱。

清晰地记得,每天临近晌午时分,大街上就会响起吹羊角的嘟嘟声,洪亮悠长的乐音是美食对我的召唤。母亲一手拉着我,一手端着盛着麦子的升子,走出家门。换卷子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一头齐颈的乌黑短发 ,两耳后别着长长的黑卡子。微黑的脸庞上挂着习惯性的笑容。她面前的小拉车上用白棉布盖着一大笸箩卷子。每次母亲搲进升子里的麦子都恰好换回三个白白的卷子。

平日里, 父母去地里干活,哥哥姐姐都去上学。斜靠在房前梯子的横木上往往挂着一个白粗布小口袋,那是我的“好吃头”布袋儿,里面放的就是我充饥的美食——卷子。之所以把它高高挂起,是因为母亲害怕那些散养的鸡狗暴殄天物。

到了半晌和小伙伴们玩累了,我就会攀几凳儿梯子,摘下好吃头布袋,拿出里面的卷子享受自己的幸福时光。 玩伴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大快朵颐的样子羡慕不已,竟忘了咀嚼塞在嘴里的棒子糁饼子。

儿时的卷子还有几种美味的吃法。趁父母不在家,蹬着板凳儿用小勺偷偷舀点儿罐子里的熟黑油或者香油,抹在掰开的卷子上,再撒上点盐,只把鼻子凑上去一闻,浓浓的香味就让人垂涎三尺。

冬天的晚上,土炕前的煤火封火后,用刀把卷子切成薄片,放在煤火上炕着。半夜醒了,起来翻翻面。到了第二天早晨,就成了两面焦黄酥脆的炕卷子干。那味道不亚于现在超市里各种包装精美的烤馍片。

最令人兴奋的是母亲在头过年的时候会做一些莲花卷子。这个过程对我而言,既好玩又充满期待。母亲将小面团擀成圆形的小饼,小饼在母亲手里对折几下,然后用菜刀切开,顺手抽出一根箸子,在那块儿切好的面上用力一压,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便绽开了白色的花瓣。母亲捏一颗大枣放在莲心上,煞是好看。

水烧开了,母亲把一个个圆形的卷子和一朵朵“莲花”整齐地摆列在铺好了搌布的篦子上。篦子贴着锅边放好,风箱被一阵猛拉,呼呼作响,灶膛内火苗舔着锅底,又像是跳着热烈的舞蹈。

好不容易等到出锅的时候,一旁的我搓着小手早已急不可耐 。锅盖一揭,热气升腾,母亲就像笼罩在雾气里的仙女一样,用自己的巧手变出来一锅无尚的美味。瞬间,淡淡的卷子香气夹杂着大枣的甜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母亲把蒸熟的卷子一个个拾到浅子了。那些紧贴锅边的卷子表面被铁锅烤出了一层焦黄焦黄的饹馇,我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把饹馇撕下来,放到嘴里一嚼,脆生生且满口留香。雪白雪白的莲花卷子也熟了,嵌在莲心的枣子像一颗红玛瑙一样惹人喜爱。那时候的卷子真是天下最好的珍馐美味!

点红,是一种有敬畏感的仪式。卷子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热气消散,母亲把早已放在碗里的红颜色用箸子头蘸了,在那些圆卷子上点上一个小圆点,就好像一个胖娃娃白白的额头上长了一颗朱砂痣。飘香的“红玛瑙”也好,漂亮的“朱砂痣”也罢,都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一份喜庆和期盼。

让人扫兴的是这些好吃的卷子是不能随便吃的,需等过年的时候待客或串亲戚用。母亲把它们端到到更冷一些的东厢房,存放在红瓦罐或者小黑瓮里,盖上沉沉的上石头盖儿。

可是经不住诱惑的我,经常悄悄跑到东屋里,费半天劲才把石盖儿挪个缝儿,仅容几个手指头伸进去,够哇够,不争气的小手只能抠下莲花卷子上那颗红枣。

等啊等,终于盼到了过年。大年初一早晨的饺子,中午的熬菜就卷子,是一年最好的味蕾刺激。初二开始串亲戚了,母亲在漆了大红漆的四方形笸箩里,装上点了红胭脂儿和放了大红枣的卷子,再用红色的布或者花花布一包,就是那个时代串亲戚具有标志性擓的“篮子”了。

如今的日子越过越好,给了我们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卷子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的“好吃头”,不过是一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主食。现在的家庭很少有人亲手蒸卷子,它传统技艺的手法也在慢慢消失,原来使用的“起头”,变成了干酵母或者发酵粉;原料由麦子面演变出全麦面、黑米面、豆子面;制作方法也由传统的手工改良为机器的批量生产。

行文至此,不由得想到《社戏》里的一句话:“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是啊!如今的卷子味道和传统手工卷子味道真的无法比拟!因为那种味道不但是一个时代几代人的珍贵记忆,而且在我心中更是亲情的记忆,童年的味道!

当一种食物,从对它是美味的奢望到一日三餐的习以为常。我们不得不感恩社会的进步,不得不慨叹祖国经济腾飞的力量!

0 评论: 0 阅读:18